叶方翳蝉

印象集 白首寄人间

※萧疏寒篇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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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岁是日,武当初雪。

 

画堂晨起,来报雪花坠。高卷帘栊看佳瑞,皓色远迷庭砌。

盛气光引炉烟,素草寒生玉佩。应是天仙狂醉,乱把白云揉碎。

 

武当诸人齐聚金顶,有道是瑞雪兆丰年。

不防一时冷风更甚,众道士袍袂翻飞,饶是一番仙家盛景。

 

那为首之人一脸风轻云淡,却是年少白头。——三千流丝与天地同色,白的毫无杂质,额间碎发亦随朔寒浮动飘舞。 

怕是春煦莅临,也消解不掉,他鬓边如霜白发。

 

更妙的是,今日他一身胜雪,惟剩一双瞳眸鸦黑。

广袍飘飞,下衣长摆亦随风而动,乍一看恍若此人欲乘风羽化离世而去。

 

琼芳碎玉,片不沾身。

步伐腾挪之间闲庭信步,踏雪无痕,杳杳不知其踪迹。

遥望风雪中,不就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遗世谪仙踱步而来……? 

 

只消一眼,天地万物皆为之一肃。

世界静谧无边,耳畔惟有雪花落地碾碎之声。

 

——令人感叹,好一个红尘仙。

 

而这一幕也成了武当一辈人一生中永不褪色之盛景。

 

这人便是初阳岁刚册封的武当第五代掌门,萧疏寒。

 

 

 

 

大道在心。

 

众人的萧师兄一跃而成了萧掌门,对此,无人异议,皆信服于他,而长一辈更是深以为然。

 

武当如今终成中原第一名门,独享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之盛,可日中则昃,月满则亏,更有《尚》言满招损,谦受益,时乃天道。

 

凡事物极必反,盛极则衰。

眼光长远看来,必知独尊高位不代表便可高枕无忧,因此,居安虑患势在必行。

 

由此看来,萧疏寒实是极为合适的人选了。

 

你问为何? 

老子曰:上善若水,水利万物而不争,武当诸人皆觉此语所言莫过于萧疏寒。

 

花看半开,酒饮微醺,也许最是怡人。

微醺浅醉,亦如花之初绽,此中妙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。

 

若酩酊大醉,席地而睡,少了红泥小火之雅兴,亦无隔墙呼取尽余杯之温然;若花事正盛,尽态极妍,顿生美人迟暮之缺憾,也无余音绕梁之回味。

故而恰逢好处一味,实在可遇不可求。

 

如今的武林暗流涌动,鬼蜮之辈私下活跃,武当与华山间的小打小闹也未曾断绝,所以这魁首掌舵之人如萧某人,恰到好处,也恰逢其时。

 

萧为任掌门众望所归,他个人对此并无多感。求证问道之余,他只欲保道统存续,江湖打杀,不过凡尘喧闹。

 

玩笑话说来,他萧疏寒今日坐上了这个位置,是应该;他萧疏寒今日未坐上这个位置,还是应该。

 

对萧某人来说,这不过是顺天意而为,顺人意而为,便遂己身心意而为,但求心神与天地相契,惟图动静与阴阳相合。

 

"道者涵乾括坤,其本无名。论其无,则影响犹为有焉;论其有,则万物尚为无焉。"

 

道法自然,一切尽在不语中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是夜,武当众人夜观天象。

 

萧疏寒身着缁色道袍,外披鹤氅。

长发以乌木镂空簪束之,而两撮发丝未受束缚,从鬓处散下,垂于两颊。

晚风吹拂,将其发丝绕到下颏,似是欲将余生寄入夜空,骤岚袭来,雪丝乱舞。

 

让人不由得想,如此之人,总有一天会重归九霄之上。

 

萧疏寒定定站人群中央,气定神闲。

目光端平,静看诸人,纵然飞矢近在咫尺也视若无物。

面对诸武当弟子之询问,他淡然应之,一一作答,授道解惑。

 

一时若有所感,他仰面望天夜观星象,一步上前,边作罢手中三清诀,边甩动拂尘令旁人退去。

 

萧疏寒闭眼紧眉,口中念念有词,显然一副掐指演算之态。

双手如玉,浑然天成。

 

众弟子见状,先是短暂喧嚣一阵,后又陷入死寂,针落可闻,如同登临无人之境。

 

萧掌门对占星推演之术于外人面前总言不过略知一二,可大家却是晓得,小至观剑,大到国运,万事无不归其指掌之中,惟己路不显,迷雾茫茫。

 

然萧对此道深解之同时谨言慎行万分,逢人讨教便言道:天机不可泄露。

 

"天显异象,终无处可逃。"萧疏寒垂眸暗对,指尖因过力而发白。

太白逆行,侵犯牛、斗之分……祸将至矣!

 

若加上此前贪狼环视之象,天灾人祸,在所难免。

此等不详,萧疏寒不忍见之,可却似是无解。

 

这天下,将何去何从……

 

 

 

 

 

物我两忘,

太上忘情。

 

如可叹秦筝上丝弦蒙尘一样,不少人也曾怀疑过年少的萧疏寒是否会如常人般天真烂漫?

 

可亦如秦筝上斜排的弦柱似雁阵飞行远去,他那副几番逗弄便可破功的小大人模样早已一去兮不复返。

 

天若有情天亦老,萧疏寒修炼的是无情道,存的便是天意。

 

大道无情。

 

可他所谓的无情,当真是世人定义中的那般吗?

说到这儿,得记起一件事来。

 

尤记得,当年萧尚未登临掌门之位时,首座底下的李凡一练气出了岔子,一时之间引来内力反噬。

 

身受焚经毁骨之痛,心承毁道入魔之苦,可谓惨绝人寰。

 

然事发突然,解决之道又艰涩非凡。导正周规迫在眉睫,却非药石可医,且施予援手中稍有不慎,偏差了分毫,一根正苗红的武当弟子就怕是要毁在自己手中。

连保全性命尚且不能肯定,即便大难不死劫后余生,此生习武修道定是无望。

 

因此,当李某人之挚友向周身求解再三垂泪暗叹时无人上前。

——有人碍于功力低微,有人惧畏失手后因愧疚谴责而道心有损……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呐!

 

有道是这李凡一也是流年不利,走火入魔时恰逢掌门及长老出游拜访其他门派。

此次会晤极盛,除寥寥闭死关之辈,高层几乎倾巢而出。

 

于是,这武当山上除了驻守门派的执事和仆役等人只剩下他们这群弟子了。

 

一时竟成死境。

 

却不想,有一人此刻站了出来。

 

萧疏寒……怎会是他呢,此人隶属的峰座离此处颇有些脚程,平日里也素来与李凡一无甚么交集。

甚至以李凡一的腌臜性子,还对这个被师门誉为百年难得一遇道才之人有所怨怼,颇有芥蒂,没少背地里闲言碎语。

 

可萧听到师门传讯呼救后,立马便用轻功赶来了。

 

天道无常。

 

此刻李凡一是生是死,关乎萧疏寒一人矣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赶来救人的萧疏寒,与平常的他别无两样。

 

只见他一脸淡然,不急不缓地登上石台,席蒲团而落身打坐,双手置于李凡一天心处,闭目潜心替其梳理内气。

 

如此势态下,李凡一面色稍霁但又骤然涨红,看来是两股势力相冲,针锋较量,似那繁弦急管,玉盏催传,好不热闹。

 

这一幕让旁人看得脸色煞白。

如今依李凡一经脉之脆弱,早承不起这般折腾,若这样下去,不仅李凡一身死,还会波及萧疏寒,妨害其好几年岁功力。

 

然萧疏寒不曾慌神,而是空出一手向上抚额搭指于李凡一天庭处。

他面色沉着如水,一目微睁,当是聚精会神为其蓄力疏导。

 

途中萧精纯内力外化,如烟的白蒙劲气于二人之间流转反复,如龙腾云驾雾寄身风雨之间,蔚为奇观。

 

更有甚者,观得一柄玉质小剑飞舞虚空!

原来不是众人看花了眼,而是萧内力变换绕转于两人上方。

 

那虚生剑影灭而又生,生而又灭,生生不息,或倏烁而景逝,或飘滭而星流,或滉漾于渊澄,或氛霏而云浮。

其轨迹难以捕捉,更是暗含古怪韵律,玄之又玄。

 

让人不禁感叹:道之一字,变尽人间;惟此一点,自古如今。 

 

事后,萧疏寒一如既往。

 

长辈评价他:"抑浊扬清,斟酌河渭,增之不溢,挹之不匮,与之不荣,夺之不瘁。"

他也宠辱不惊,对此只字不提,每当有人问及,便答:然也。

 

明月依旧,万里江清。

 

难怪掌门曾言:

——真堪托生死者,萧疏寒也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大道无情,可是当真无情?

 

古来寻道人几何,大都尘随马去,月逐舟行,万物逆旅,百代过客。

而古来得到人又几何?所得不过人世间聚散匆匆,回首岁月忽晚矣。

 

大道三千,任选其一。

可想位列仙班却不是那么好相与的。

 

说起萧的无情道,古往今来走这条路的人何其之多。

 

这其中做到的人本就不多,做到了的无非抛妻弃子,不顾上下。

其行可言恶如来俊臣之《罗炽经》,比之起止咳噫而目瞑耳聋之人还要不如。

 

因"无情道"这三字而斩断亲缘血脉,舍去人伦之情。

哪怕曾感世间冷暖,可放下就是放下了。

 

所有及一切,清清又楚楚。

但无论记忆如何完整清晰,斩情者再遇故人也生不出欢喜或言其他——

前尘往事全然撼不动心神,喜怒哀乐亦皆被漠然封存。

教人直叹枉来世间走这么一遭。

 

福生无量天尊,己道究竟为甚,萧疏寒曾这般问询自己。

此问他思虑良久,阅尽道藏仍不能解惑。

 

修道,终是为了渡己,还是为渡这天下苍生?

 

大道三千,道道不同,可说到底却是殊途同归。

 

圣人曾言:否极泰来。

如暗如明,如浊如清,似迟而疾,似亏而盈,此来无情则实为至情。

 

那太上忘情并非无情,不过是将大爱均衡分予这世间万物。

许是一草一木,许是一山一石,又许是那天上飞的,水里游的,地上走的。

 

你看那萧疏寒淡漠无情,若逢天下大劫,他又岂会坐视不管?

怕是终不舍苍生有陨吧……这便是他,萧疏寒呐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武当,武当,

福地洞天也。

 

崖高险绝,猿鸟不度,乔木破空,更有湍濑潺湲处,烟霞缥缈时。

若在仲夏时节雨后初晴便可观得陆海奔涌,云气蒸腾霞蔚,气势浩荡恢茫,直入九霄!

 

有道是当年范文正公镇钱塘,兵官皆被荐,独巡检苏麟不见录,乃献诗云:近水楼台先得月,向阳花木易逢春。

世人都觉尘中见月心亦闲,更何况是生在养在这胜似仙府的地方……如此这般,武当地灵人杰已成定数。

 

正值春光日和,一名为秦筝的武当弟子行至太和桥处时,低头见桥下风景:凝光碧,寒露坠,云风不度。

 

——当真一番好景!

 

然而抬头见到旁人,秦筝不禁张大了口,萧,萧师兄?

 

只见他立于桥上,远眺玉虚宫方向的延绵远山。

乌鸟啼叫。

 

不知他看到什么?竟是笑了。

嘴角未翘,眼弯些许,诚然的萧氏笑容便展现在眼前。

 

直道是:

东风滞,恐魂销;神完气足,徒生空妙。玉笙吹彻夜何其,东风落靥不成归。

 

一笑便是霁色荣光,绿满乾坤;望中似睹,蓬莱清浅,细柳垂金缕。

所到之地倏刻繁华,动辄落得一山春色。

 

大抵,不怎笑的人笑起来都夺人心魄吧……秦筝垂眉细想,萧师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。

 

他不轻易言笑,甚至身在同师门终年难瞻其笑颜。

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转圜之地,却向来教人心安。

 

就像是他赶来武当拜师学艺期间那一晚的心情一样。

 

犹记得那时自己一路舟车劳顿,见天色已晚,寻一远离官道的客栈投宿。

正值掌灯时分,推开了半掩的大门,跟忙对账的掌柜的喊了一声要房——好在,地好价不贵。

 

饿了,来碗阳春面,简简单单。

 

无需烹宰肥腯,沃酹醪醴,无需为此终日撞金伐革、讴歌踊跃,亦无需时时拜伏稽颡,以余生求乞福愿去冀其所得。

若不这般,至死不悟,不亦哀哉?

 

再侧耳听那檐下的铁马铃被风吹得格棱响,心怀对前途的一片光明。

 

想来这是最好不过的日子了。

教人心安。

 

稍一晃神,萧师兄便已走远。

大梦千秋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你欲羽化成仙,还是遗落凡尘?

 

白首寄人间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作者有话说:

 

需翻译与科普否(笑)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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